【人物】穆里尼奧的特立之道與愛恨輪回

體壇周報全媒體記者 李靜宜

與憑借《孤注一擲》系列確立真實呈現招牌的亞馬遜不同，流媒巨頭網飛拍攝體育紀錄片，一向偏愛爭議事件或話題人物，后期處理更是無所顧忌，其《F1：極速求生》系列多次被有關各方指責惡意剪輯，無奈流量為王，新時代的真理順應多數人的指尖點擊。

攝制足壇教席開山作，網飛延續一貫偏好，將鏡頭對準葡萄牙名帥穆里尼奧。這部名為《穆里尼奧：特立之道》的紀錄片立項于2024年，彼時穆帥抱憾告別羅馬，費內巴切暗日與本菲卡蟄伏都是后話，更無從肖想重返足球中心。造化弄人，穆帥再臨伯納烏，該片也在西甲新季揭幕前問世。世人可一睹或重溫狂人盛時英姿，并隨當事人一同回顧那個關乎皇家馬德里的不衰猜想——內鬼疑云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雋永的秋天

自與曼聯不歡而散，若澤·穆里尼奧逐漸淪為足壇舊物，花甲冠稀，江河日下。慘淡現狀消解舊時風光，輿論自然而然地淡忘他的來時路，逐漸視他為嘴炮王者而非強者自身。今人知其威名，卻不知威名何來。他是教練界劃時代的人物，容貌不凡，氣度更甚，嬉笑怒罵皆是文章，球隊星輝萬千卻無人亮眼過他，邊線因他升級風景線，他是冠軍自身也是冠軍標配。切爾西因他躋身豪門叢林，國際米蘭憑他永垂不朽，皇家馬德里由他奠定王朝根基。

“特立之道”的原點，自然是那番永載史冊的開場白——“我是特殊的一個”。執教首季率藍軍折桂英超后，松弛下來的穆里尼奧終于承認當時有虛張聲勢的成分：“來前一周我剛剛率領波爾圖問鼎歐冠，我那時的自我太過膨脹。”

由其后觀，他與足壇最佳老板阿布拉莫維奇的攜手，似是命中注定。他們都帶著強烈的局外人烙印：穆里尼奧并非名宿出身，還有一張對于綠茵而言毫無加成的大學文憑；阿布富可敵國，對家忌憚其財力，紛紛針鋒相對。他們又是英年早發的代表人物：穆帥初執波爾圖教鞭即名動天下，阿布則憑解體國難躍升為頂級寡頭。這份意氣相投讓阿布銀行為狂人慷慨解囊。

特里、蘭帕德、德羅巴、切赫、馬克萊萊等穆一期功勛回憶當時，至今如夢似幻。穆帥從不掩飾自己的控制狂特質，但他就是能憑借超強人格魅力俘獲一眾性格巨星，讓特里帶傷也要為他賣命。他一改教練受訪的片湯話風氣，每句發言都是一次戰略性出擊，球迷愛、對手憎，傳媒則奉為圭臬，穆帥開口即成頭條，切爾西因此成為足球公敵，蘭帕德們并不為此擔心：場外臟活歸教練，他們只需執行球場指令。德羅巴更將穆帥視為“所有球員都希望擁有的教練”。

2004-05賽季歐冠1/8決賽次回合，穆帥斜倚斯坦福橋通道的墻壁，神色倨傲、眼神凌厲，只為借握手環節給里杰卡爾德一個下馬威。切爾西4比2擊敗巴薩，穆帥自我致敬，身著大衣狂奔入場。時尚圈有穿普拉達的女魔頭，足球界有穿阿瑪尼的魔力鳥，弗格森爵士亦為其魅力折服，用詞直白：“好看”。那件質感極佳的灰色大衣成為了無數球迷的時尚啟蒙，也讓他在藍軍的成功歲月化為恒久不滅的雋永秋日，秋天是童話的季節。

恨是愛的同義詞

童話有結局。舍甫琴科的到來，則加劇了穆帥與阿布的裂痕：“舍甫琴科被擺上臺面，是因為他和老板有交情，跟經紀人有交情，我并不想簽他。但我也沒明確說不，所以我也有責任。你知道我想簽誰嗎？埃托奧。”后會有期。

阿布難忍戰績下滑，穆帥憎惡生意介入足球。他提到二人分道揚鑣的關鍵性事件：“有一天，CEO彼得·凱尼恩尷尬地找到我：老板正在撒丁島，跟他游艇上的員工與賓客一起，與酒店那邊的人約戰球場，他們輸了，你能不能過去幫他贏一場？”2007-08賽季歐冠小組賽首輪，藍軍被組內最弱對手逼平，穆帥翌日下課。散買賣不散交情，穆里尼奧獲得了來自阿布的分手禮物——全球限量60臺的法拉利612四座跑車，這輛豪車伴他首度入主皇馬，陪他駛向本菲卡，也承擔影片轉場重任，車身“特殊的一個”銘文依舊閃亮。

穆里尼奧互換愛與被愛，但那年他卻以恨結尾：一恨阿布翻臉無情，二恨巴薩有眼無珠。博比·羅布森爵士曾贊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翻譯”，穆里尼奧畫外音響起：“狗屁，說我是翻譯就是胡扯。我是門將教練、是分析師、是球探，因為我在大學主修體育科學，我甚至可以在健身房協助球員鍛煉，我給教練當牛做馬。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會說英語的人，這并不意味著你就是翻譯。這意味著，你的學識水平更高。但我不是翻譯，我是羅布森先生的助教。然后是范加爾。”

“我教過羅納爾多、斯托伊奇科夫、佩普，還有菲戈。我在瓦倫西亞觀察下輪對手，比賽已結束，我就開車返回巴塞羅那，抵達諾坎普時，離熱身開始只剩5分鐘，等比賽結束，我就回家完成下周對手的分析報告，寫到凌晨兩三點，早上又得組織訓練。這種循環每周不斷重復，周而復始。看到有助教抱怨工作辛苦，我都會說：‘去你的，你們根本不知道作為助教累的滋味。’那個賽季，短短三月間，我的岳母過世、姐姐過世、女兒降生，那段日子很難，但我還是堅持工作，只為了證明配得上那個位置。”畫面切到穆帥在1997年留下的“黑歷史”：“今天、明天、永遠，巴薩永存我心。”

他抵達國際米蘭，開啟一段完美無瑕的藍黑歲月。穆里尼奧依舊妙語連珠，還是意大利語，內拉祖里從第一天就對他死心塌地。他卸下了形同第二層皮膚的大衣，藍黑色西裝筆挺，昂揚如雄獅巡視領地。他帶隊復仇阿布，諾坎普奇跡夜，莫塔因布斯克茨詭計被逐，穆帥閃現正在叮嚀伊布的瓜迪奧拉身后，耳語：“這樣要贏很簡單，但你們贏不了。”小提琴悲壯獨奏，埃托奧勤懇回防，塞薩爾神撲不止，博揚進球無效。穆里尼奧指天狂奔，再挑剔的人也會被那份激情征服。三冠王睥睨天下只是時間問題，他慶祝、哭泣、眷戀、不舍，最終離去。

心中有鬼

大戲登臺，西甲的黃金時代正式到來。馬德里掀起穆里尼奧颶風，所到之處盡是狂熱風暴，一顰一笑均被鏡頭跟隨，世界為他的“阿爾法氣質”傾倒，加泰羅尼亞除外，因此他要復仇，他要對那個由精英圈層占據的教職證明“學院派”的實力，也要拼命證明自己不是昔日的無名之輩。國家德比成了實打實的世紀大戰，美麗足球擁躉盼巴薩制宰宇宙，美凌格期待鳥叔保衛地球，皇薩對決形同戰爭，匯聚全球目光，勝者如贏得世界，敗者任由奚落。

時任西班牙隊與皇馬雙料隊長的卡西利亞斯希望與國家隊隊友化解干戈，穆帥看在眼中，斥責其行叛徒之舉。“有些事情我無法接受，永遠無法接受。一旦有人不尊重我，問題就來了。我說：‘這是皇馬對陣巴薩，去國家隊報到時，你想吻他隨你，但不是現在。這是戰爭。’”皇馬穆二年，銀河戰艦以100分與121球重奪西甲，紅藍霸權旁落。

愛恨情仇，適度才好。穆帥讓這一切失控，皇薩勢同水火，和平主義者瓜帥掛印投子，銀河戰艦同樣搖搖欲墜。他清楚巨輪無雙戰力，他無需教授拉莫斯頭球，無需教授C羅射門，他只需讓這支球隊形成合力，但分裂，恰恰也因他而生。赫迪拉十指相對，故作玄虛：“來到第三季，壓力更大，事情可能源于某些主要人物開始失去理智……”

穆帥在《馬卡》報網站發現首發外泄，暴怒進入更衣室。卡西回憶：“他對我們破口大罵，斥責我們是泄露首發的元兇。我記不清了，他好像踢了一個瓶子，一掌拍開辦公室大門，走了進去。”不同于前隊友的凝重，馬塞洛微笑加碼：“某些只有我們知道的情報，被泄露了出去。”

卡西雙手交疊，掌心向上，他拇指上挑，嘴角向下，肩膀微聳：“是誰干的？當然是內鬼。那誰是內鬼？找啊，去把他找出來。”鏡頭定格在卡西意味深長的微笑上。赫迪拉隨后出場，意有所指：“球隊里總有幾個人跟媒體來往密切。”里卡多·卡瓦略的發言則更有指向性：“可能是你的好友、經紀人或……天曉得，也可能是你的妻子。反正肯定不是我老婆。”馬塞洛幾乎忍俊不禁：“天啊，直至今日，我們都不知道始作俑者究竟是誰。”

卡西被穆帥堅決雪藏，更衣室內氣氛見底，穆帥與多名球員關系破裂，比如和C羅、西班牙幫、卡西以及拉莫斯，這些都是能夠左右球隊氛圍的關鍵球員，此番內訌加劇內部分化。2013年國王杯遭馬德里競技逆轉，穆帥遭遇從教首個無冠賽季。卡西枯坐整場，心灰意冷。穆帥煩心倦目：“我覺得他們已經厭倦了我這個領袖，我也厭倦了他們，不只他們煩我，我也煩他們。”穆帥告退，主席弗洛倫蒂諾挽留：接下來就輕松了，因為我們走在上坡路上，他們則是下坡路。“但我還是想走，我覺得：任務告終。”

而在隨后，穆帥揭曉了一個外界猜測多年的秘密：他曾同意在2013年接手曼聯，這比日后救駕要提前3年，“我覺得現在可以說了，因為這是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的真相。我認為拍攝這部紀錄片的目的，就是要說出真相。離開皇馬后，我與曼聯簽約，打算在弗爵退休后執掌曼聯。”。弗爵本人亦出鏡證實：“沒錯，他獲得工作邀約。我跟他會面并解釋了狀況，然后……我本以為他已經接受了邀請，但幾小時后，他改變了主意。”

“我當然受寵若驚，畢竟曼聯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我認為皇馬是世界最大的球會，但是不得不說，曼聯……幾乎與皇馬不相上下。但對足球的熱愛，全然不同于對某間球會的熱愛，后者比前者的影響力更大。最重要的是，離開皇馬后，我需要感覺到被愛。”穆帥決心重返闊別6年的倫敦，傍晚弗爵接到心選接班人來電：“他哭著說：‘亞歷克斯，恕我不能接受，我已經答應了切爾西，我不能食言。’我能夠理解他的理由，卻無法不感到失望。”然后愛與恨循環往復，他在譽滿天下的同時也謗滿天下。有人期待他東山再起，有人以實際行動押寶他卷土重來，比如弗洛倫蒂諾和他的皇家馬德里。